一年后,立冬。
医学院的解剖课程结束,到了遗体火化、骨灰海葬的日子。
周聿怀捧着我的骨灰盒,带着师生登上前往公海的海葬船。
海风吹起船头的白挽联。
就在周聿怀准备把骨灰撒入大海时,一艘快艇靠上了船舷。
形销骨立的江砚跳上来,体力不支栽倒在甲板上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修补好的平安扣,还有那个破布偶熊。
“别撒……周医生,求你给我留一点,哪怕一捧骨灰都行……”
江砚在甲板上往前爬,膝盖磨破裤子,拖出一道血痕。
他不到三十岁,两鬓却全白了。
因为长期不治病,他的肺部感染了顽疾,每说一句话都要咳出血沫。
周聿怀抱着骨灰盒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江砚,沈初的遗愿是不准你碰她分毫。”
“她活着被你困了五年,现在死了向往自由的大海,你还要把她锁回去吗?”
江砚爬到周聿怀脚边,伸出满是冻疮的手,想碰一碰骨灰盒。
在距离盒子一寸的地方,他生生停住了。
他怕弄脏了我。
“我把江宅改成孤儿院了,还用她的名字成立了乳腺癌救助基金……”
江砚仰着头,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。
“周医生,你帮我问问她,能不能原谅我一点点?”
“我每晚都在地下室跪着等她,她怎么从来不肯入我的梦呢……”
周聿怀沉默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扔在江砚面前。
“这是整理沈初储物柜时,压在最底下的东西。”
“看完了就滚下船,别耽误她上路。”
江砚颤抖着手捡起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日记纸,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那是我决定放弃治疗那天写下的。
【十八岁那年,江砚把大衣披在我身上时,我以为遇到了神明。】
【后来才知道,神明只是顺手给妹妹买了一个出气筒和移动血包。】
【胸口好疼啊,比院长拿藤条抽我还要疼。不过没关系,我快死了。】
【江砚,如果有下辈子,我宁愿死在十八岁的雪地里,也绝对不要再认识你了。】
最后一个字,被泪痕晕染开。
江砚盯着那行字,像是被抽干了魂魄。
甲板前方,周聿怀打开了骨灰盒。
混着白花瓣的骨灰被海风吹散,落入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不——初初!别走!”
江砚发出悲鸣,扑向船舷,伸手去抓风里的灰烬。
可他什么都没抓到。
他看着翻涌的海浪,突然笑了一下。
他把信和断掉的平安扣护在怀里,翻身跳进了大海里。
甲板上一片惊呼,救生圈扔下来,江砚却没有去抓。
海水灌进他的口鼻,将他拖向黑暗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看着海面,在心里说:
“初初,别怕黑,我下来陪你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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