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回到阿塔卡马时,正赶上南半球的冬天。
沙漠里的夜晚冷得刺骨,我裹着羽绒服蹲在赤道仪旁边调焦距。
老周从帐篷里探出头喊我:"小许,国内有个快递,放你桌上了。"
拆开牛皮纸包裹,里面是一本天文年历,封面印着今年的流星雨预报表。
每一页对应一个月份,标注了最佳观测时间和坐标。
我翻了翻,所有的坐标都经过仔细验证,旁边用铅笔备注了当地的天气概率、海拔和安全等级。
没有署名,没有附信。
但我认得那笔字迹,一撇一捺端正得像印刷体。
陈之瀚读书时就这样,做什么都一丝不苟。
包括伤害我。
我把年历放进抽屉最底层,和那些旧底片叠在一起。
梁清后来告诉我,陈之瀚被天文台开除后,没有再找科研方面的工作。
他去了一个偏远山区的中学当物理老师,月薪三千多。
学校在半山腰上,冬天经常断电。
他给学生做了一个简易的星空投影仪,用纸箱和手电筒。
梁清说她刷到了学校公众号上的照片,陈之瀚站在讲台上,身后的纸箱投影仪映出歪歪扭扭的猎户座。
“挺惨的,”梁清语气复杂,“从省级天文台的骨干到乡下中学代课老师,落差够大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的人生是他自己选的。
就像当初他选择用我的安全去换温乐乐的欢心。
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,只是他以前觉得代价永远由我来付。
半年后,我在阿塔卡马拍到了一组极其罕见的南天极光。
照片被《国家地理》选中,刊登在当月封面上。
杂志社的编辑给我打电话,说想做一期专访。
“许老师,能聊聊您的摄影启蒙吗?是什么契机让您走上天文摄影这条路的?”
我想了想。
八年前的那个夏天,陈之瀚把他省了两个月饭钱买的定焦镜头递给我。
他说,知柚,你拍的星空比任何天文望远镜看到的都好看。
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情话。
也是代价最大的一句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契机,”我对编辑说,“就是喜欢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帐篷。
沙漠上空万里无云,银河从头顶泻下来,亮得不像真的。
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知柚,国家地理的封面我看到了,你拍得真好。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。”
我看完,按下了删除键。
然后架好三脚架,把镜头对准南十字星。
快门落下的瞬间,取景框里的星星清澈透亮,没有一丝雾气。
属于我的璀璨星空,虽迟但到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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