噪音与深海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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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1章

　　九月初的礼堂依然闷热，两侧的空调似是装饰品，只懂得把校长冗长的致辞搅成一团黏稠的热浪。

　　我坐在中一级队伍的最末排，背脊紧贴着冰凉的摺叠椅背。四周此起彼落是新生试探性的低语、校服摩擦的窸窣声，还有人偷偷拆开薄荷糖包装纸的脆响。这些声音涌进耳膜时，总像隔着几十米深的海水，沉闷、失真，与我毫无关联。

　　我垂下眼，视线落在膝盖上摊开的一本旧诗集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黄的书页边缘。只要不抬头，不与任何人对上视线，我就依然安全地待在我的海底。

　　「左边第三排那个女生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；後面那位老师，大概快睡着了，呼吸声长得很有规律。」

　　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，清亮得像一颗石子骤然砸破平静的水面。

　　我握着书页的手指一僵，缓慢地偏过头。

　　邻座的女孩不知何时侧过身，正单手托着下巴看我。她把校服裙的领结系得整整齐齐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里面盛着毫无防备的笑意，在昏暗的礼堂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　　她的手朝我伸了过来，两只手指捏着一张卡片，是我的学生证。我缓缓接过。

　　这个空间里潮湿浑浊的空气封闭了我的感官，令我发觉连学生证件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察觉。

　　「你好，我叫黎珩。」她压低声音，指尖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，像在打某种精准的拍子，「你翻书的声音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跟周围的人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　　我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礼貌却疏离地移开视线，重新落回书页上：「谢谢。」

　　本以为这样冷淡的回应足以让人知难而退，谁知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黎珩不但没有坐回去，反而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，校服袖口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腕，带着一点阳光晒过洗衣粉的暖意。

　　「你刚才那一声谢谢，尾音压得很低，是降B调。」她像是发现了什麽新奇的宝藏，眼睛弯了起来，「你平时是不是很少说话？」

　　礼堂前方的麦克风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，全场学生一阵骚动。就在这片混乱的嘈杂里，我却清晰地听见她补上的後半句——「没关系，我最擅长听别人没说出口的话了。以後请多指教啊，卓司祈。」

　　我微微一怔，目光扫过自己手上的学生证。

　　那时的我还不知道，这个在开学第一天就擅自闯进我海域的女孩，会在往後的岁月里，成为我唯一能听见的岸上回声；也不知道，当这道声音有天开始逐渐消散时，我会为了抓住她，拼命游向自己最恐惧的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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