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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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六章

　　裴应淮坐在颠簸的吉普车副驾驶座上，右眼皮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跳，跳得太阳穴突突生疼。

　　车窗外卷着深秋干冷的黄尘。

　　刚刚在公社大院核对兼祧仪式的流程。

　　长辈们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，要他在族谱落笔前，当着全公社干部和全族老小的面，把“重情重义”四个字立住了。

　　红纸写的大红喜字铺了一桌，谢昭月坐在里屋，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正红色掐腰斜襟棉袄，眉眼低垂，尽是柔顺与羞怯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向他道喜，说他裴应淮有担当、有情义，既全了兄长大房的血脉，又能安抚下谢明妆那个成分不好的落魄千金。

　　可不知道为什么，裴应淮脑子里浮现出来的，全是废弃粮仓里那个蜷缩在灰尘里的影子。

　　谢明妆太瘦了。

　　他最后解开她手脚绳索的时候，摸到她的手腕，细得像一折就断的干芦苇。

　　她眼底没有任何神采，空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。甚至连一句质问、一声呜咽都没有。

　　从前她不是这样的。

　　大学那会儿，谢明妆是整个学院最骄傲的一朵栀子花。

　　她眉眼飞扬，哪怕被父亲严苛要求时委屈红了眼，也会梗着脖子跟他赌气。

　　可这三年，她身上的光，似乎被磨得一点不剩了。

　　“应淮，发什么愣呢？”

　　开车的队里后生小李笑呵呵地按了声喇叭，

　　“马上就到粮仓了。你也是，二嫂脾气虽倔，你关她这几天磨磨性子也就得了，今儿个两头大喜，赶紧把二嫂接回去换衣裳，别误了吉时。”

　　迎面开过去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，挂着省城机关的特殊车牌。

　　擦肩而过的瞬间，车窗卷起一阵狂风，吹得裴应淮心头莫名剧烈一缩。

　　他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.

　　那辆黑车在扬起的尘土里疾驰而去，很快消失在出村的黄土路尽头。

　　“开快点。”裴应淮扯了扯领口，有些烦躁地催促。

　　五分钟后，吉普车在废弃粮仓外急刹住。

　　“明妆，我来接你了。”

　　裴应淮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，手里还拎着一套从镇上买来的半新红灯芯绒罩衫。

　　那是他特意挑的，谢明妆从前最喜欢这种干净的枣红色。

　　然而，空旷阴暗的仓库内，只有满地发霉的稻草和尘糜在光柱里浮动。

　　原本绑着谢明妆的水泥柱下，空无一人。

　　只有两截被割开的粗麻绳扔在灰堆里，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。

　　裴应淮手里的红衣裳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尘土里。

　　“明妆？！”

　　他拔高声音喊了一声，回音在空荡荡的仓库穹顶撞击，显得刺耳而荒凉。

　　小李也跟着跑了进来，四处打量：

　　“咦？二嫂人呢？门不是从外面挂了虚锁吗？难道自己跑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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